发展审辩式思维，要从娃娃抓起

本文摘编自《语文学习》微信公众号，原文刊登于《语文学习》杂志2016年第10期，这里是部分内容。此文是记者易英华对董毓教授的采访。“批判性思维”是 critical thinking 的汉译，也可以译为“审辩式思维”。

批判性思维不等于否定，而是谨慎反思和创造

易英华（以下简称“易”）：董老师，您好！“批判性思维”由英语“critical thinking”翻译而来，是个中性词，但在中文语境下，常被误解。批判性思维的内核是什么？批判性思维教学致力于培养什么样的人？

董毓（以下简称“董”）：您好！我们一直在宣扬：“批判”是核查、反思我们思想的根据的意思。当然，反思的目的是要看它到底对不对，这抱有发现问题并发展新突破、新知识的愿望，所以它和创新有密切联系。但它并不是下负面判断，更不是强行下负面判断。经过批判，观念在应该接受的时候我们是要接受的。

这样做是有学理根据的。批判性思维的内核是求真、公正、反思和开放的精神。它由一组体现理性和开放性的理智品德（我们也叫它“习性”，即形成习惯的品性）和技能构成。理智品德指相信理性、讲道理、有好奇心、爱探究、公正、谦虚、自律等。技能指解释、分析、推理、判断和发展的学术方法。简单地说，我们要培养的批判性思维者，是虚怀若谷、坚守理性、勇于探究的人。

然而，不管我们怎么重申，目前仍有很多人把“批判”的意思当作反对和否定，这影响了他们对批判性思维的接受和运用。有的打着“批判性思维”的旗号来进行简单武断的反对、大批判，有的则因为这种认识误区而拒绝推广批判性思维教育，还有的主张把它翻译成“评判”“审辩”“审析”“明辨”等。

易：高等教育一直在呼吁和倡导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基础教育也有一批先行者，但多数还在观望。中小学是否可以开展批判性思维教学？其重要性何在？

董：中小学完全应该开展批判性思维教学，因为形成习性只能从小开始培养，它的重要性也正在此。批判性思维如果不是人的内在素质的一部分，就不会很好地起作用。而培养素质，最好从娃娃开始。

美国等西方国家在基础教育中培育批判性思维素质的做法和效果已经有很长历史。他们培养学生讲理、论述、探究和实证的性格是从小学低年级就开始的。美国的科技和文化的创造性，一直源于他们以实证、探究为主轴的基础教育。现在中国的一些中小学也已经起步了。在开设批判性思维的独立课程方面，进行尝试的北京八一学校和华中科技大学附属小学等，都取得了良好成果。

易：有些评论说，在语文学科中推行批判性思维教学会影响学生的情感和想象力。他们常常举出郭初阳教《愚公移山》的课例和韩军教《背影》的课例为例，证明这样的批判性思维阅读是荒唐的。

董：在语文学科中推行批判性思维教学会影响学生的情感和想象力吗？直接的回答是不会。一些人已经指出，那些质疑是对批判性思维的滥用。也可以说，进行这样的质疑和评论的人，还没有真正理解批判性思维。懂批判性思维的人不会去那样逐条“质疑”希腊神话、夸父逐日或者《狂人日记》那样的文学作品。这样的问题本不应该存在。批判性思维者会区别对待不同文体的文本，就是说它的原则和方法有其应用范围或者限度。在判断信息和论述文这种“非虚构”的作品范围内，因为它们的目标是传递真实信息和论证知识，批判性思维求真、公正、反思和开放的精神和原则要得到充分的运用。

在虚构的文学作品的范围内，情况会不同，会更复杂，我们要用不同和复杂的方式来思考。显然我们不会去对虚构文学作品进行真假和纯客观的理性批判。这些作品有自己假设的语境和运行的逻辑，会涉及主观的情感、直觉、信仰和价值等因素。

在解读文本的时候，我们会按照作者的意图和出发点（即我们说的以同情作者的态度），去努力理解文本体现的逻辑和因果关系，并综合运用包括事实、价值因素在内的全方位分析和推理手段来理解作品中的主题、场景、人物特征和场景之间的互相作用、事件之间的关系、故事发展的脉络和深层依据等。我们也会作出评估，比如讨论作者是否达到了他要表达的目的，是否考虑了其他因素，在当时场景中人物的行为和发展方式，故事的进程是否令人信服，他描述的问题、冲突和事件的因果关系是否自洽、是否合理等问题。我们也努力提出自己的观点，甚至从不同角度想象不同的进程和逻辑，比如设想在不同场景下这样的人物会有什么行为，故事会如何发展，等等。批判性思维鼓励大胆发挥想象力，当然，我们的想象和发展，也需要合理评估，即也要承受批判性思维，看看它是不是符合生活逻辑，是不是立足于文本的目标、类型、语义来进行的具体解读、深入挖掘和有意义的展开。

所以，批判性思维不会削弱想象力和合理的情感培养。如上所述，它不对文学的想象和主观情感表达作无关的真假评估。它其实还鼓励想象力向天空飘扬，当然它最终要以文本和实证的线把风筝拉回来。

我们建议，在作出“如果进行批判性思维教学，就会如何……”这样的断言时，一定要先读一读关于批判性思维的书。

易：除了批判性阅读，批判性写作对语文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是否也是主要针对论述文而言？它的主要标准是什么？

董：我们目前关注的批判性写作确实是关于论述文的。开个玩笑，作为一个批判性思维者，人们在抒情散文中如何表情达意，不关我的事，除非他以此来代替论证、试图引导人去非理性地相信某种信念。如果有人写小说描写自己是神，我也不会去分析真假，除非他把它当作圣经去广收信徒。批判性写作应该是清楚地、有条理地表达对认知观念和行动决策的论证。它要符合批判性思维所说的“好论证”的基本规则。即使一篇当堂写作的论述文，比如考试作文，也至少要符合这样三方面的要求才能是好作文：

第一，词语概念要清楚、具体：不能使用模糊、空洞、大而不当的概念进行叙述。

第二，论证要有实证性：特别是证据要真实、具体、相关；要用实际的例证。

第三，论证要全面：我们说要进行“正—反—正”式论证，即对一个论点，既要考虑支持方（正）的论据，也要公平考虑反驳方的论据（反），最后的结论（正）必须是建立在前面两者的综合之上。

批判性思维教学应以实证和研究为本

易：您一再说，批判性思维教学和批判性写作应以实证和研究为本，在语文教学中，“实证”和“研究”特指什么？

董：批判性思维和近现代的英国经验主义和分析哲学传统联系紧密。这样的传统坚信，人的实际观察和经验，才是知识的基础和最终判官。所以，探究和实证是知识的发生发展动力学的支柱原理。

在语文教学中，我们一直强调，即使是写抒情散文，也不要无病呻吟，要有感而发，要写心声，要有真情实感。我在中学第一篇被老师当作范文当堂朗读的作文，是在当时武汉的木材加工厂劳动后写的散文，虽然其中的抒情和议论幼稚，却不空洞，不是纯文字的组合游戏，因而具有感染力。

而写作知识性、思想性的论述文章，就更是如此。如果以求真为目标，那么用实践中的证据来论证是必然规则。这表现为文章中运用具体的例子的重要性。这是实证的意思。

研究是指论述文最好是探究的结果。当然我们可以写一篇当堂作文，要求学生根据现有的知识和思想，进行符合逻辑和句法的组合，写一篇合乎论证规范的文章。这是通常的教学做法，更是作文考试的必须。不过，我们希望，在语文教学中，在可能的情况下，把这样的作文方式改变一下，让它成为研究性的写作。让学生把论题带回家，在进行信息收集、实际观察和观点碰撞等相关活动后发展自己的观点和论证，最后得出有较充分依据的结论。这个论述文，是对一个探究过程或者说一个项目研究过程的描述和总结。它的关键，是要学生去寻求在开始写文章时还不具备的经验、信息、知识和观念，包括更全面的信息和不同的观点，并对它们进行分析、评估和整合。就是说，探究性写作的一个标志，是写作的起始和完成状态之间，有信息和认知状态的变化，而且这是学生自己努力完成的。

如果这种实证性探究的写作做得多，学生提高的不仅是写作技巧，而是知识的发生、发展的技能，是认知能力。这些学生不会成为鲁迅所反对的“空头文学家”，而是能生产知识的知识分子。

从批判性思维的标准出发，一篇论证文章如果没有这样的实证性质，我们对它的阅读就应该提出质疑，对它的评估就不会很高。我们自己写的论述文如果没有实证性，就不能指望使人信服、被别人判为佳作。

易：一些人认为，批判性思维就是“讲逻辑”，二者可以等同吗？在语文学科开展批判性思维教学，是否需要教系统的逻辑知识？

董：在中学教一些逻辑是必要的。至于要多么系统，我没有好好思考，不好说。我的认识是，被认知和探究所需的逻辑工具，像那些基本演绎、归纳、假说推理和评估的逻辑原理和分析论证、寻找反例、进行反驳和假想推理的技巧，在中学初步进行这样的培养是很有帮助的。不过，这样的培养，不能像我们目前某些逻辑课程那样教授和背诵逻辑知识，而是应尽可能多地熟练运用。这样，在写作论述文时，能帮助学生澄清概念，分析和评估观念和信息，构造自己的充分论证，等等。

当然，我的一贯观点是，遵循和运用逻辑的一些基本原理和方法，是批判性思维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批判性思维有超出逻辑学涵盖的或者根据形式、规则来判断的方面。比如，当我们探求和判断信息的真假时，虽然有些被人总结出来的方法规则可援引，但是这本质是一个语义的、知识性的、实践性的过程，依赖于学科或具体语境的因素。我们知道各学科的研究都要遵守逻辑的基本规则，但逻辑规则不等于各学科的研究。这样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批判性思维教学，教师培训和考试改革是关键

易：2008年后，您就在华中科技大学进行批判性思维教学实验，这些年来在国内也继续从事本科教育和教师培训。不过您似乎一再指出教师培训的重要性，这是为什么？在教师培训中您会教什么样的内容和方法呢？

董：我们在华中科大的批判性思维教学是2009年正式开始的，对本科教学和对后来从中提炼适应中国的教学模式，都是可贵的基础和经验。这些年来，我们形成的认识是，推广批判性思维教育，教师培训是最必要、最紧迫的环节和手段。我们看到的情况目前是不足和滥用共存。不足指能开展批判性思维教育的教师不足；滥用，如上面提到的例子显示的，指在支持批判性思维甚至教批判性思维的人中，有不少理解是偏离的。而解决这样的双重问题，最直接的手段还是教师培训，培养更多有完整和准确认识的批判性思维教师。

易：最近几年，国内各省市语文高考命题尤其作文题越来越重视考查学生的思辨能力，但如何考、怎么评，还在探索。在这方面，您可以介绍国外的一些经验吗？

董：简略地说，建议了解和借鉴最近美国对中学生入大学的SAT考试的改革，它反映了如何实现测试学生的思辨能力的经验。《纽约时报》报道，它以《共同核心标准》为根据调整了测试。在语言、写作、数学的测试中，它都以实证为本。它考核基于证据的文章解读，考查词语在不同语境下的意思，要求考生分析论证，强调依靠具体例证来支持考生的答案的重要性——这是新SAT的精髓。就是说，它考查学生的实证、探究和分析能力。这是批判性思维。我上面的谈论，也就是强调对实证和探究能力的培养。这是国际共识，因为知识就是这样产生出来的。没有这个能力，一个国家怎么也不能站在世界发展的前列。